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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4章 檐下新雪（第1页）

暮色四合时，铅灰色的云絮沉沉压在青瓦檐角，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，扑在窗棂上沙沙作响。林砚之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棉袍，指尖触到窗纸的凉意，才惊觉已是深冬。案头的宣纸上，还摊着半阙未写完的词，墨迹洇开的晕痕里，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。

三日前，渡口传来消息，说是江南的梅花开得正好，沈知遥托人捎来一坛新酿的青梅酒，还有一方亲手镌的印章。印章是寿山石的，莹润的质地里嵌着几点朱砂般的红，刻的是“砚边梅影”四个字，笔画婉转，竟是她最中意的小篆。林砚之摩挲着印章上的纹路，指尖的温度慢慢焐热了石面，也焐热了心底那片沉寂许久的柔软。

她想起去年暮春，与沈知遥在江南的梅林里偶遇。彼时她正蹲在树下，捡拾被风吹落的梅瓣，预备着做一篮梅酱。沈知遥骑着一匹白马来，马蹄踏碎了青石巷里的落花，也踏碎了她手边的竹篮。梅瓣簌簌落了一地，她抬头望去，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，那双眼睛，亮得像盛着漫天的星子。

后来他们便成了朋友，一同踏遍江南的山山水水。沈知遥会唱婉转的吴歌，嗓音清冽如泉水；她会写工整的小楷，字迹娟秀似幽兰。他们在月下对酌，在花前赋诗，日子过得像一首平仄相宜的诗。直到秋深，她因家中老母病重，不得不辞别江南，回到这北方的小城。

离别那日，沈知遥送她到渡口，手里握着一支刚折的红梅。“此去山高水远，砚之要多保重。”他的声音里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喑哑。她接过红梅，花瓣上还沾着露水，凉丝丝的，落在手心里，竟像是一滴泪。

思绪漫无边际地飘着，窗外的雪渐渐大了，纷纷扬扬的，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一片洁白里。林砚之起身，走到院中。青砖铺就的地面上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，她踩在上面，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。墙角的那株腊梅，倒是开得愈发精神了，鹅黄色的花瓣，在白雪的映衬下，像缀在枝头的点点星光。

她想起沈知遥信里说的话，他说，待来年雪落时，便来北方寻她，一同赏雪，一同煮酒。她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，忽然觉得，这漫长的冬日，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。风掠过树梢，带来腊梅的清香，她深吸一口气，清冷的香气沁入心脾，涤荡了所有的愁绪。

回到屋内，她将那坛青梅酒开封，醇厚的酒香漫溢开来，带着青梅的酸甜，也带着江南的温润。她斟了一杯，酒液清冽，入喉微醺。案头的词，她终于有了续写的心思。提笔，蘸墨，笔尖落在宣纸上，沙沙作响。“雪落檐角梅影瘦，酒香漫过旧墙头。故人千里寄锦书，一笔相思，两处闲愁。”

写完最后一字，她放下笔，望着窗外的雪，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。或许，有些等待，本就是一场温柔的奔赴。就像这雪，总会如约而至；就像有些人，总会跋山涉水，为你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