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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五,放债的没来。
我和后娘都等了一整天,从天亮等到天黑。
门外安安静静的。
后娘坐不住了,出去打听。
回来的时候脚步很急,脸上带着几分茫然。
“放债的被官府抓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今天凌晨,苏州知府带人抄了那个赌坊,连带放债的一起锁了。罪名是重利盘剥,勾结地痞鱼肉乡里。”
她靠在门框上,腿在打颤。
“你爹签的那些借条,官府说可以重新清算。放的都是驴打滚的利,朝廷不认。本金加上合理的利息,拢共不到三百两。”
三百两。
不用卖地,不用卖金锁,不用跪沈家。
她当天就把库房里剩的金砖清了账,凑出三百两交到了衙门。
销了温家的债条后,她回到家,在灶台边坐了很久。
鸡汤在锅里咕咕响,她忘了揭盖子。
“阿蘅。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没事,吃饭吧。”
那天晚上我睡不着,翻来覆去到半夜,听见后娘房里有动静。
我推了门进去。
后娘正在收拾包袱。
她把那件补了又补的旧棉袄叠好,压在最底下。
几件粗布衣裳,一把篦子、一面豁了口的铜镜,一双旧布鞋。
全部家当,一个包袱就装下了。
“你要走?”
她动作一滞。
“债还清了,你爹以后老实过日子应该能行。地契在你手上,你嫁人也好,留着也好,饿不着。”
“我问你,你要走?”
后娘扎包袱的手停了。
“阿蘅,你不是一直盼着这天吗?”
我说不出话来。
她把包袱系好,放在床脚。
“沈家回不去了,我想去苏州找点活干。以前帮我爹管账,也算有个手艺。”
“你走了我爹怎么办?”
“你爹”
她犹豫了。
“你爹那包砒霜,你找到了?”
我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“他买砒霜不是要害人,也不是要害自己。”后娘的声音很轻。“他欠了那些人的钱,拿砒霜是想掺在金砖里以次充好,骗过放债的。”
“我把砒霜藏起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那天晚上我翻你枕头底下找翡翠头面的时候看见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阿蘅,你爹这个人我管不了了。你娘临终前托付我两件事:照顾你,保住你的东西。你的东西保住了,你也十四了,我的事算办完了。”
她弯腰提起包袱,走到门口。
我拦住了她。
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拦。
可能是因为这两年多来,我从来没有拦过任何一个离开的人。
我娘走的时候我拦不住。
我外祖家断交的时候我拦不住。
我爹一步步滑进烂泥里的时候,我拦不住。
这一次,我拦住了。
“元宵节。”
后娘看着我。
“吃了元宵再走。”
她放下了包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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